窗外是零星的鞭炮声，屋里却是另一番热闹。麻将牌哗啦作响的间隙，姑父从储藏室翻出那副边缘磨损的扑克，往茶几上一放——这才是真正属于我们家的新年仪式。

牌是旧的，背面图案磨得发白，像时光留下的印记。妈妈仔细地用湿纸巾擦拭每张牌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旧相册。奶奶戴上老花镜，把牌举到灯下辨认下辨认数字，嘴里念叨：“这老伙计，又一年了。”

八岁的表妹第一次被允许上牌桌，兴奋得小脸通红。她煞有介事地洗牌，牌像瀑布般从她小手间泻下，散落得到处都是。大家笑着帮她捡牌，没有人催促。在这个夜晚，输赢早已让位于围坐在一起的温度。

爸爸和叔叔这对兄弟照例要斗嘴。“哥，你这牌技三十年都没长进。”叔叔得意地甩出顺子。爸爸不急不恼，慢悠悠地抽出四张老K：“让你看看什么叫姜是老的辣。”奶奶在一旁观战，偶尔给表妹支招，全然忘了该保持中立。妈妈则负责端茶递水，在每个精彩牌局后带头鼓掌。

最动人的是那些牌局间隙。堂姐边理牌边说今年要在杭州买房，叔叔立即算起公积金贷款；表妹炫耀期末考了双百，奶奶变魔术般掏出红包；妈妈抱怨白菜涨价，姑姑分享菜场新发现。扑克牌在他们手中翻转，家常在出牌间流转。这一刻，扑克不过是亲情的载体，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牵挂，都藏在“要不起”不起”和“管上”之间。

夜深了，牌局接近尾声。奶奶开始打哈欠，表妹已在妈妈怀里睡着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大王。大家收拾着凌乱的牌桌，瓜子壳、糖纸、扑克牌混杂在一起，构成这个夜晚最温暖的画面。

当新年钟声敲响，我们放下手中的牌，举杯互道祝福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这一张张扑克牌，就像散落在岁月里的日子，被春节这个特殊的时刻重新洗牌、分发。而我们每个人，都在用各自的方式，打出属于自己的人生牌局。

牌会散场，但洗牌时手与手的偶然相触，出牌时的相视一笑，还有牌桌上流淌的浓浓年味，都会留在记忆里，温暖着往后的寻常岁月。这大概就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团圆——不在于形式，而在于我们终于坐在一起，共享这段被打牌声包裹的亲密时光。